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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里有悲悯,有无奈,还有一丝“我本不该说”的歉然。
他缓缓放下酒杯。
“殿下莫怪。侯某老了,总爱多思多想,许是岁月催人,生出些无谓的感慨。”他轻叹,“葬雪谷之战的详情,侯某远在南疆,岂能尽知。不过是方才见殿下伤未愈而神思不属,又念及五殿下,一时感怀罢了。”
他语气真诚,姿态谦和。
但棋盘上的这一子,已经落下。
欧阳墨殇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只看着这幕。
他看见洛桑颤抖的指节,看见洛宁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,看见洛辰笑意如常、却下意识摩挲玉佩边缘的拇指。
他也看见了镇南侯那不经意掠过自己面容的一眼。
极快,极轻,像确认一枚棋子是否落在预期位置。
他忽然明白了这场“追忆”的真正用意。
镇南侯根本不需要亲自指认谁害了洛尘。他只需要在洛桑面前,轻描淡写地点出“疑点”二字。
剩下的,洛桑会用自己的仇恨去填。
他会怀疑洛宁。会更深地怀疑洛辰。会把葬雪谷每一处疑云都翻出来,用自己的愤怒炙烤。
而皇子间的裂痕越深,这位南疆封疆大吏的处境就越安全——一个互相猜忌、内耗不止的使团,能查出什么?能制约什么?
更精妙的是,这“挑拨”的手法如此温柔,如此不着痕迹。
他甚至可以说自己从未说过任何指责之语。一切不过是七殿下的“过分解读”。
欧阳墨殇端起自己那杯已冷的茶,抿了一口。
苦涩入喉。
他想,这就是洛都那些人所追求的权力游戏么?
不是明刀明枪的对决,不是堂堂正正的较量。而是在一顿午宴上,用几句似是而非的“感慨”,把一个人的伤口撕开,让仇恨像毒液一样灌进去。
如此精巧。
如此肮脏。
午后未时,宴席在表面平静中收场。
镇南侯亲自送至仪门,依然温和有礼,叮嘱长史安排诸位殿下回寓所好生休息。
洛桑自那番对话后再未开口。他垂着眼帘,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,脚步却极稳,没有一丝踉跄。
走出侯府大门时,欧阳墨殇与他擦肩而过。
洛桑忽然停步,没转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。
“你昨夜救我一命,我记着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我若查出你与五哥之死也有瓜葛——这命,你拿走,我也会跟你讨回来。”
他走了。
欧阳墨殇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挺拔而孤绝的背影融入镇南关正午晃眼的光影里。
他忽然想起洛川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老七以前不是这样的。洛尘活着的时候,他爱笑,爱闹,爱追着五哥满宫跑。整个洛都的世家子弟都知道,七殿下是五殿下的影子。”
影子失去了主人,便在仇恨里长出獠牙。
欧阳墨殇收回视线,踏上来时的马车。
车帘放下,隔绝了镇南侯府沉默的飞檐与那株垂落如帘的老榕。
他靠进车壁,闭上眼睛。
意识深处,《山海录》静静悬浮。
他能感知到琳琅在世界之树的光晕下翻阅书卷的轻柔气息,熙瑶在不远处擦拭长弓,那柄金色弓身反射着虚空中亘古不灭的日晖。
他也能感知到青灼和云芷沉睡的波动,像两枚安静蜷缩的茧,在混沌灵潭边缘缓慢吐纳。
烛龙盘绕树根,白璃匍匐灵潭之畔——他们的气息比从前凝实了些,却仍未到苏醒之时。
还有空谣。
她蜷在世界之树最高处的枝丫间,像一只敛翼安眠的雏鸟。
帝江化形后生着那样空灵出尘的面容,睡姿却毫无神只的威严,长发散落如墨色流泉,垂在半空中轻轻晃动。
帝江等了他万年。
这份等待的重量,他已隐约触碰,却还不敢完全承接。
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,细微的颠簸如潮水涌来。他放任自己在这片安稳的黑暗中沉了沉。
镇南侯方才投来那一眼,是在确认——这枚名叫欧阳墨殇的棋子,此刻在棋盘哪一格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永远不会是任何人预期中的那枚棋。
因为他的棋盘,从来不在洛都,不在南疆,不在任何一座朝堂或战场。
他的棋盘,是那片栖息着故人魂魄的山海之境。
而他每往前走一步,不是为了争什么,夺什么。
只是为了,将当初的祂们一个一个找回来。
车驾驶过镇南关正午的街巷,日光白晃晃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一切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。
可有些东西,恰恰藏在最亮的地方。
你看不清,是因为你以为看见了全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