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天回到御座旁时，师姐先看了看他衣摆上的泥。

“这回又托了什么回来？”

“一口锅，送到新住处了，没带进殿里。”

赤角龙女听得挑眉，小白站在他旁边，忍不住补了一句，那口锅沉得很，营里的人原本差点为了带它，少了一个抬担架的。

陈一天朝她看去：“后来锅也过去了，人也到了，你倒只记着它沉。”

“我记着他们煮东西挺香。”

师姐听两人说完，唇边有了一点笑，随后才问实际安顿在哪，夜里若有变化，又从哪边离开。

陈一天将已核的岩基、水路与两侧出口说清，也将仍旧不稳的外侧旧棚说了，没拿一趟短迁便报成全渊都能安睡。

画琴在旁边补全自己实走的两处转弯，提到幽骨林方向时，自己先摇头，说那边不是今日的路，没人往深处去。

赤角龙女听罢，让她先去吃东西，明日若再往来，只按今天确认的走，不为省几步改钻未看的岔口。

画琴答应，走前却又回头问，主人这边要做什么，能不能留她听完再去。

“你先把自己肚子喂饱，回来了也来得及。”

她这才挪开，小白被陈一天一同叫去，殿内暂时安静下来，周岚抱着两张纸走到旁边，先将已走近路铺开，再放师姐口述旧锚的那一张。

两张纸没有接在一起。

陈一天蹲下看了片刻，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真实落脚处，外面的四十七个人都在这一张上，另一张上仍只有昔年有路的记述。

“找过去，认清楚，再回来带人，至少得走完这三件事。”

师姐点头，陈一天抬起眼来，终于问出了回来路上想了很久的那句话。

“若是再松开些束缚，你得有多少余力，才能把这一身留到该做的事做完？”

赤角龙女没有立刻报数。

她先将左腕往外送了少许，三十四道链影之间，有几条先绷住，另一些随后牵紧，御座旁的古纹从近到远亮起一截。

陈一天认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处，链纹尚未连成更重的反拉，师姐便收了手，没为了示范把自己拽到力尽。

“本座离开的一身要用力，留在这里的本体也要用力，你只算外头能走多远，漏了这里，就算错了。”

她指向那两个已经空下来的柱位，那里仍空着，没有因为原阵尚在，便把曾经失去的束缚重新长回来。

“你收走两根以后，本座能多做什么，已经试过许多次，眼下近处护人不难，隔着阻碍出手也并非全无办法，难的是持续在外头找，再带着人往返。”

陈一天没有追问能否硬撑一回，四十七个人不可能缩成一息，岚儿、依依和师姐想走的那段路，也不能只剩一次把命扔过去的机会。

“要从三十六根里，总共拿走十二根。”

师姐看着他，将这个数说得清楚，随后又补上自己不能替未来保证的部分。

“按如今本体的余力，少掉这三分之一，本座才有把握分出一身，去辨旧锚，走一趟再回来，若途中所见与昔年不同，还得临时再看。”

陈一天慢慢点头：“已收两根，还要十根。”

“是，不是十二根一少，这片天地便欠你一扇门，更不是本座真身能从这里站起来。”

她说完，抬指敲了敲扶手，陈一天看见那动作，反倒笑了一下，师姐肯把想要的说出来，眼前便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猜她还能撑多久。

“够你亲自去认，就比咱们围着一张旧纸猜强。”

锁龙老儿却从旁边哼出一声，灰袍影子停在留柱一侧，朝陈一天抬起一根尚完整的手指。

“先别高兴，少掉三分之一，也会叫整座阵重新分力，拿第一根时见着的样子，到后面未必还作数。”

他指向昨天认过的柱面细纹，叫高依依将图拿来，先把旁边几处相连的地方给陈一天看。

“这处先松，尚能由两边分担，若趁势沿着同一侧往下拔，空出来的那一片会一齐往御座拉，你以为少了几根，便是从此只会越来越轻？”

陈一天看向师姐，她没有否认，只将手停在那条最先绷紧的链旁，让他看清老儿指的是哪一段。

老儿所说的是柱群换力，师姐所说的是她离核后能留多少余量，两个人讲的不是同一件事，却都得落在他下一次伸手之前。

“还有上头留下的约束。”

老儿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些，陈一天也想起当年第二根柱上那道白袍虚影，旧影已经随那一根被收而消散，留在原阵中的东西却不只那一处。

师姐早已讲过，这些柱子牵着天上的仙兵归属，柜内能将失柱隔开，并不等于旁人永远察觉不到原阵少了东西。

老儿盯着他，低声道：“再动十根，原阵反应会更重，至于上头谁先察觉，察觉到多少，老夫不能替他们答，你也别要那个准时辰。”

陈一天站起身，往已选的第一根柱子走了几步，在链影外停下，左眼看过去，柱面光纹依旧，不曾因三个人谈好了就变得温顺。

他怕那股反噬。

血从眼边流下、神魂被压得几乎散掉的滋味，哪怕如今身子好了，也不会跟着忘光，可回过头去，师姐仍坐在原处，外营的孩子才刚端起一碗热水。

“不做，今日还能安顿在近处，往后外壁再坏，咱们就只能一处处退。”
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向师姐说，也向老儿说：“做，就由我来拿，不能叫你们替我受了所有的力，我再说自己命硬。”

高依依握住他的手腕，指腹贴在脉上，没有阻止，也没有笑着夸他勇敢。

“那第一根之后，先停下给我们看。”

“好，头一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