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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着了,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,说:“乖孙,去给外婆端碗绿豆汤来。”
但她不会再睁眼了。
永远不会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葬礼·南山·2012年7月8日
南山龙园,面朝长江,背靠青山。
葬礼那天,重庆难得出了太阳。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青翠的山坡上,洒在那两排整齐的花圈上,洒在那两幅并排摆放的遗像上。
外公的遗像用的是他八十岁寿辰时拍的照片。那天他穿着中山装,笑得慈祥又骄傲,因为所有的儿孙都回来了。
外婆的遗像用的是她九十岁生日时的照片。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唐装,被儿孙们簇拥着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两幅遗像并排放着,就像他们七十三年来,一直并排坐着一样。
葬礼很简单,没有长篇的悼词,没有繁复的仪式。按照两位老人生前的意愿,只有至亲送别,只有青山绿水相伴。
那天南山墓园的路突然涌入了很多车,不过肖镇是麻木的,还好肖正堂这个小女婿顶在前面接待各方吊唁人士。
肖镇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两行金色的字:
文大路(1914-2012)
张艳梅(1917-2012)
相伴七十三年,永远在一起
他站了很久很久,一言不发。
亦禹和亦歌穿着黑色的衣服,站在他身后。两个孩子不太懂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太爷爷太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也见不到了。
亦歌小声问妈妈:“太爷爷太奶奶现在在一起吗?”
秦颂歌轻声回答:“嗯,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李御韩站在父亲身边,沉默地看着墓碑。少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,心里有很多疑问,也有很多感触。但他没有问,只是静静地陪着父亲。
葬礼结束后,人们陆续离开。肖镇还站在原地。
文云淑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镇儿,该走了。”
肖镇没有动。
文云淑看着他,看到他眼角有泪,但始终没有流下来。
“让他再待会儿。”肖正堂走过来,轻声说,“让他跟老人告个别。”
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下肖镇一个人。
他站在墓碑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块老式怀表,外公留给他的。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字:“镇儿,不管走多远,记得回家。”
他把怀表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看着墓碑上的字,轻声说:
“外公,外婆,我记住了。”
“不管走多远,都记得回家。”
“你们放心去吧。我会照顾好这个家,会照顾好所有人。”
“会一直往前走,也会一直回头看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文家湾·八十一天·2012年7月8日至9月27日
葬礼之后,肖镇没有回香港,没有去北京,没有处理任何工作。
他住进了鱼洞文家湾文大路和张艳梅的三层老屋。
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三层小楼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已经有些泛黄。
院子里有一棵老黄葛树,树龄比这栋房子还老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。
树下是外公亲手搭的葡萄架,藤蔓爬满了架子,结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。
肖镇把自己关在里面,不见外人,很少说话。
每天早上,他会在院子里坐着,看着那棵老黄葛树。外公以前就爱坐在这儿,摇着蒲扇,看着树发呆。
上午,他会在屋里翻看老照片。有外公外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,那时他们刚结婚,穿着粗布衣服,对着镜头羞涩地笑。有父亲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有他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,有孩子们的照片。
下午,他会在院子里走一走,看看葡萄架,摸摸老黄葛树的树干。有时会走到村口,站在那里看看远处,就像小时候外婆送他时那样。
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屋顶的平台上,看着星星。这里的星空比北京、比香港都明亮,能看到银河横贯天际。他想起小时候,外公教他认星星:那是北斗七星,那是北极星,那是牛郎织女星……
秦颂歌带着孩子们住在附近的酒店,每天来看他。给他带饭,陪他坐一会儿,然后离开。她知道,这个时候,丈夫需要的是空间。
亦禹和亦歌来过几次。他们不懂爸爸为什么不回家,但妈妈告诉他们:“爸爸心里很难过,我们要多陪陪他。”
亦歌给爸爸画了一幅画:画上是太爷爷太奶奶,牵着手站在云朵上,看着下面的他们。肖镇看着那幅画,第一次笑了。
李御韩每周都来。少年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父亲坐着,有时一起看老照片,有时什么都不做。有一次,他问:
“爸爸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里?”
肖镇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,他们就还在。”
少年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文云淑也来过几次。看着儿子的样子,她心疼,但她知道,这是必经的过程。父亲走后,她也曾这样沉沦过一段时间。只有经历过的人,才能理解那种痛。
第二十一天,肖镇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那是傍晚,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。他坐在葡萄架下,看着那串串青色的葡萄,忽然说:
“外公种的葡萄,今年结得真好。”
秦颂歌坐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每年都要种葡萄,说要等孩子们回来吃。”肖镇继续说,“但他自己其实不爱吃甜的。每次都是摘下来,洗干净,端到桌上,然后看着我们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