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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哆嗦了一下。
“这药要是有作用就好了。”
我这样说道,想稳定自己的情绪。
“说是吃药,其实是自我安慰。这种药是松弛肌肉、镇定神经的。”
先生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
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。他思考了片刻回答:
“我以前对你说过,学生宿舍在走向无法挽回的质变过程中,现在正是。质变需要一段时间,不可能像开关那样突然就切换。学生宿舍的空气在不断扭曲。你肯定没有感觉到吧,这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的。自己正走向哪里呢?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,回不去了。”
先生说完,微微张开了嘴。他的嘴不大。我原以为男人的嘴应该更有生气,然而他的嘴唇、舌头和牙齿都很小。柔软的嘴唇里,牙齿就像一排大小相同的种子,舌头蜷缩在喉咙处。
我把药粉慢慢地倒进他的嘴里。随后,先生用下颌和锁骨接过杯子,像平时那样,自如地喝下了一口水。下颌和锁骨的协作还是那么优美,我想到了先生扭曲变形的肋骨,想到了X光片上即将扎入心脏的白色的不透明的骨头。
我的心仍然冷得瑟缩着,像蜜蜂的翅膀那样颤抖不停。
丈夫又寄来了一封航空信。
“准备得怎么样了?没收到你的回信,我很担心。”
信的开头是很温暖的词句。接下来,他比上一封信更加详细而明快地介绍了瑞典的超市、植物、美术馆和交通状况。最后又列出了几件我需要做的事:
??和电话、水电、煤气公司联系解约事宜
??申请国际驾照
??结清税金
??预约杂物储藏室
??尽量多买一些真空冷冻和软包装的日本食材(我对这里味重过咸的食物已经开始腻了)
加上前一封信的,我要做的事一共有十件。为了把它们梳理一遍,我一件一件地读出了声。但是,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作用。我搞不清楚该怎样排序,应该从哪件事做起才能到达瑞典。
我把信放进抽屉,拿出了拼布手工。尽管现在根本不需要什么床罩和壁饰,但是除此之外,又有什么可干的事呢?
蓝色格子拼接黑白波点,再缀上大红素色,右上角点上绿色的蔓草花。正方形,长方形,等腰三角形,直角三角形。拼布的版图越来越大。当我在静静的夜晚,独自一个人缝缀布头时,就会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蜜蜂的振翅声。这是在先生房间听到的振翅声的余音,还是单纯的耳鸣?不管它多么微弱,都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我的耳膜。
我从振翅声联想到被雨淋湿的蜜蜂,想到郁金香、淌落雨滴的窗户玻璃、天花板上的痕迹、药粉以及先生的肋骨。但是,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瑞典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带着不同的点心去学生宿舍看护病人。蛋糕、曲奇、巴伐利亚布丁、巧克力、果味酸奶、奶酪甜点……到最后,我都不知道该带什么去好了。郁金香每天开放出不同的颜色,蜜蜂飞来飞去,天花板上的痕迹一点点变大。先生的身体眼看着衰弱下去:先是不能出去买东西,紧接着做不了饭了,再过一天一个人吃饭也变得困难,连喝水都特别费劲,到了最后连起床都很吃力。
说是看护病人,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像样的护理,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汤给他喝或者给他按摩一下背,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他枕头旁的椅子上。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先生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越来越弯曲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护病人,而且是第一次眼看着一个人如此急速地衰弱下去。照这样下去,他会变成什么样呢?一想到这儿,我就觉得非常可怕。肋骨扎进先生心脏的瞬间,从已经冰冷的先生身上取下假肢时的沉重心情,以及学生宿舍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之后的深不见底的寂静,这些令我感到万分凄凉。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表弟了,我盼望着他能早点从手球队的集训地回来。
那天,从傍晚开始下起了雨。我把带去的奶油蛋糕喂给先生吃。他躺在床上,将毛毯一直盖到脖子,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。毛毯上下起伏着,他看上去呼吸很困难。我用食指和拇指把蛋糕揪成小块送到他的嘴边,他微微地张开嘴,然后像等着它溶化似的,一直紧闭着嘴,也不咀嚼。我的手指不断地触碰先生的嘴唇,他终于吃完了一块蛋糕。我的食指和拇指油亮油亮的。
“太谢谢你了,蛋糕很好吃。”
先生这样说道,嘴唇上还残留着甜味。
“不用谢。”
我微笑着说。
“难得有人喂给我吃,更觉得好吃了。”
先生躺在床上的身体一动都不动,看着就像被缝在了床上一样。
“下次我再给您买。”
“好啊,如果我等得到的话。”
最后一句话,几乎是与叹息一起说出来的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能装作没听见,瞧着自己指尖上的黄油。
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外面下雨了。花坛里的郁金香在摇曳,蜜蜂的翅膀也被打湿了。今天的郁金香是深蓝色的,犹如蓝色墨水洒出来一般的、毫无杂色的深蓝色。
“这郁金香的颜色真奇怪啊!”
我轻声说道。
“这是我和不知去向的他一起种下的。”
先生回答。
“有一天,他带了满满一口袋的球根回来。说是从花店后门的垃圾堆里捡来的,都像树种子那么小。当时我想,肯定没有几个能发芽的,没想到会开得这么好……”
先生只是转动眼珠,看向窗外。
“但他似乎一直坚信一定会开花的。那天,他先搬了个旧桌子摆在院子的向阳处,把球根都摆在桌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