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识地,把怀里刚接生出来的婴儿,往自己胸口更深处藏了藏,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圈住。
然后,闭上了眼睛。
等待终结。
预想的穿刺没有到来。
她听到一声极其尖锐、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嘶鸣,但那嘶鸣声迅速远去。
她小心地睁开一条眼缝。
只见那条纯黑色的命线,悬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,尖端剧烈颤抖着,却不是对着她,而是……对着她怀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,以及,她背上绑着的、那个始终昏迷的小东西?
不,不完全是。
那条命线的颤抖,更像是一种……困惑?犹豫?甚至是……畏惧?
它似乎“感知”到了女人怀里婴儿身上残留的、来自她鲜血的气息,也感知到了女人背上那个小东西微弱却持续的生命波动,更感知到了女人此刻即便濒死,也死死护住怀中婴儿的姿态,以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污中,那股让它极其不适、甚至恐惧的意念。
那种“愿替子死”的意念,混合着眼泪和鲜血,仿佛构成了某种它无法理解、也无法逾越的“屏障”。
黑色命线在原地颤抖、嘶鸣了几秒钟,最终,它猛地一缩,如同来时一样,化作一道黑烟,缩回了岩壁上方的虚空之中,消失不见。
凹洞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产妇微弱痛苦的呻吟,女人粗重艰难的喘息,以及她怀里那婴儿渐渐响亮起来的、带着委屈和后怕的、哇哇的啼哭声。
女人瘫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怀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有力,让她冰冷僵硬的四肢,似乎也慢慢找回了一点知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是那个产妇。她腹部的伤口很深,流了不少血,脸色惨白如纸,但竟然挣扎着,用颤抖的手,支撑着坐起了一点,朝着女人的方向看来。
她的目光,先是落在女人怀里那个哇哇大哭、健康有活力的婴儿身上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混杂着狂喜和泪水的光芒。然后,她的目光上移,落在了女人脸上,落在了女人那双血肉模糊、指骨可见、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眼泪从产妇眼眶里大颗大颗滚落。
她看着女人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女人也看着她,看着这个自己刚刚拼命救下的母亲和孩子,意识还有些恍惚。
产妇挣扎着,用尽力气,朝着女人的方向,极其缓慢地,俯下上半身,做了一个类似“叩首”的动作。她的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,肩膀剧烈耸动,发出压抑的、劫后余生的哭泣。
然后,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女人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恩……恩人……你……叫什么……名字?”
名字?
女人愣了一下。
她没有名字。混沌里的活物,大多没有名字。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。十根手指,指甲全无,皮开肉绽,好几处露出了森森白骨,鲜血还在慢慢往外渗,混合着黑色命线残留的冰冷污渍和泥土。
疼吗?疼。但好像……没那么重要了。
她又抬头,看向产妇腹部那道被命线勒出的、皮肉翻卷的深深伤痕,看向产妇脸上未干的泪,看向她眼中那种混杂着感激、愧疚、和后怕的复杂情绪。
最后,她的目光,落在自己怀里那个哭声已经渐渐平复、开始本能地寻找温暖和食物的婴儿脸上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。
她没有救下小东西的完好无损(小东西至今昏迷)。她也没有救下这个产妇的安然无恙(产妇腹部重伤,生死未卜)。
她只是……在最后关头,硬生生从死亡手里,把那口气,抢了回来。
她看着自己残破的双手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然后,她用那嘶哑的、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发颤的声音,一字一句,很慢,却很清晰地,说出了混沌以来,或许是第一个被赋予特定含义的“名字”:
“愧……母。”
产妇怔住,重复:“……愧母?”
女人点了点头,目光再次掠过产妇腹部的伤,掠过自己白骨可见的手指,最后,定定地看向产妇的眼睛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如同刚刚淬炼过的生铁,沉冷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:
“愧……不能护你无伤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牵扯着全身的伤痛,让她眉头紧皱,但她说出的下半句,却异常坚定,甚至带着某种誓言般的重量:
“母……必护你生。”
愧不能护你无伤。
母必护你生。
产妇听着这十个字,看着女人那双残破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,看着她脸上混合着血污、泪痕和疲惫,却异常清晰坚定的神情,泪水再次决堤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。这是一个承诺。一个用血肉和断指换来的、最沉重也最纯粹的承诺。
她挣扎着,再次深深俯首。
“愧母……恩人……”
女人——现在,或许可以称她为“愧母”了——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抱着怀里渐渐安静的婴儿,靠在岩壁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极度的疲惫和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将她吞没。
背上的小东西,依旧昏迷着。
怀里的新生命,呼吸渐渐均匀。
凹洞外,混沌的风依旧吹着,带着血腥和锈蚀的味道。
但在这一小片被血与泪浸透的方寸之地,有什么东西,悄然扎根了。
一个名字。
一份重量。
一个开始。
(本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