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洼地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三百多个女人,或坐或躺,大多蜷缩着身子,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——破布条、干草、甚至直接抓把泥土——死死按在断指的手上止血。压抑的呻吟、牙齿打颤的声音、还有偶尔忍不住漏出的短促抽泣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地上到处是暗红的血点,有些汇成一小摊,颜色很快在干硬的灰白泥土上变得深褐。
孩子大多被放在母亲身边,有的睡着了(也许是饿晕了),有的在小声呜咽,但似乎也被这沉重的气氛感染,哭声都闷闷的。
愧母靠坐在那块略高的土坎边,面前的地上,那堆断指已经停止了增长。手指乱七八糟堆在一起,有些还微微抽搐着,很快僵硬。她自己的手也疼得厉害,旧伤新痛搅在一起,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她看着那堆断指,脑子里也是空茫茫一片。说铸剪子,可怎么铸?拿什么铸?她一点头绪都没有。刚才那股子被绝望逼出来的狠劲儿和冲动,随着断指越堆越多,反而渐渐被一种更庞大、更沉重的茫然取代。
这么多人,信了她一句没影儿的话,就切了指头。现在,怎么办?
那个第一个断指的瘦小女人,此刻就瘫坐在离愧母不远的地方。她的断腕处胡乱缠着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,颜色发黑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(如果那是天的话),嘴唇微微动着,听不清在念叨什么。她怀里那个死去的婴儿,依旧被她用另一条完好的手臂紧紧搂着,仿佛还有温度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。
直到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孩子啼哭声,打破了死寂。
是青叶的那个婴儿。声音从凹洞方向传来,带着饥饿和不满。
愧母被这哭声惊醒,猛地回过神来。青叶和孩子还在等吃的,还有她背上那个昏迷的小东西……不能就这么待着。
她挣扎着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,才勉强用那条好腿撑起身体。断指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她扶住土坎,稳了稳。
动作引起了附近几个女人的注意。她们抬起头,眼神疲惫而空洞地看着她,似乎在问:然后呢?
愧母避开那些目光。她弯腰,用还能稍微用点力的右手手肘和残破的手指,费力地扒拉着地上那堆断指。指尖碰到冰冷僵硬、沾满血污的皮肉和骨头,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但她忍着,小心翼翼地,将那些断指拢到一起,堆得更集中些。
然后,她直起身,看向人群,声音干涩:
“得……生火。”
生火?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混沌里,火是极其稀少的东西。只有极少数地方,在特定的时候(比如混沌乱流剧烈摩擦某些石头),才会偶然迸出一点火星,瞬间就灭。谁也不会“生”火。
“怎么生?”脸上有疤的女人(现在她右手也缺了小指)哑着嗓子问,带着怀疑,“拿什么生?”
愧母没回答。她其实也不知道。她只是模糊地觉得,要把这些东西“融”在一起,可能需要“火”。就像把石头烧化了,才能重新塑形一样——虽然她根本没见过把石头烧化。
她想了想,说:“找……能烧的东西。干的草,细的树枝。堆起来。”
没人动。大家又累又痛又绝望,对这个明显不靠谱的主意提不起劲。
愧母也不再催促。她自己开始行动,拖着伤腿,在洼地边缘寻找。找到几丛干枯发脆的、不知名的蒿草,用脚(好脚)和手肘配合,勉强弄断一些,抱回来,堆在那堆断指旁边。又找到一些细小的、同样干枯的灌木枝条,也弄回来。
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血从她手指和脚踝的伤口渗出来,滴在干草上。
看着这个双手残废、走路都成问题的女人,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,在那里沉默地、固执地搜集柴火,洼地里其他女人的眼神,渐渐有了变化。
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,叹了口气,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,慢慢站了起来。她走到愧母附近,也开始用脚和完好的手,搜集附近的枯草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没有言语。就像刚才断指一样,沉默地,一个接一个,拖着伤残的身体,开始在这片荒芜的洼地里,搜集一切可能燃烧的东西。
干草,枯枝,甚至一些干燥的、轻飘飘的动物粪便(也许是某种混沌生物的),都被搜集过来,堆在断指堆旁边,渐渐也成了一座小小的柴堆。
愧母看着柴堆,又看看断指堆。接下来呢?怎么点着?
她想起很久以前,好像见过两块黑色的石头互相碰撞,溅出过火星。但那火星太小,太快,根本抓不住。
她低头,看向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。血还在慢慢往外渗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的血溅到黑索上时,黑索似乎“烫”了一下,有青烟冒出?那是不是说,她的血里,有某种……“热”的东西?或者说,那种“愿替子死”的强烈意念,混合在血里,能产生类似“灼烧”的效果?
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她走到柴堆和断指堆中间,蹲下身(这个动作又让她疼得吸气)。她伸出右手——这只手伤得相对轻一点,虽然也露出了骨头,但至少还有几根手指勉强能用一点力。
她咬紧牙关,用左手的残掌(那里皮肉翻卷,骨头也露着)狠狠挤压右手的伤口!
“呃……”剧痛让她浑身一颤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更多的血从右手伤口涌出,滴落在下面的干草上。
一滴,两滴……
血珠渗进干枯的草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