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刚过正午。

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，紧接着是两声嘹亮尖锐的汽车喇叭。

“嘀——嘀——！”

打谷场周围顿时炸了锅，半个村子的社员全放下了手里的扁担和锄头，呼啦啦往村道两边涌去。

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破开漫天尘土，停在了大队部的泥地上。

车门推开，赵明远穿着一身平整的蓝卡其布干部服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满面春风地跳下车来。

副驾驶和后车斗上，跟着跳下来两名身穿草绿军装、斜挎半自动步枪的年轻小伙子。

两人身姿挺拔，眼神锐利，领口别着省外贸厅稽查保卫处的红色领章。

“王支书！陈同志！”

赵明远老远就伸出双手，快步迎了上来。

王长贵上前握住赵明远的手，使劲晃了又晃。

“赵干事，可把你们盼来了！”

赵明远拉着陈放走到大队部的八仙桌旁，从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三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。

“陈同志，王支书，省里的批示和手续全在这儿了！”

赵明远抖开第一份红头文件，上面赫然写着吉林省对外贸易厅致抚松县革命委员会的特别公函。

“第一份，省外贸厅签发的特级调拨护送令，明确前进大队这批货物直供广交会，沿途任何路卡单位一律免检放行！”

他又拍了拍第二份文件，语气变得格外严肃。

“第二份，省厅直接抄送省轻工局的纪律通报函，严正指出个别干部插手外贸专项任务的违纪行为，省纪委已经把高勇带走调查了！”

最后，赵明远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信纸，递到了陈放手里。

陈放展开信纸，上面只有苏处长苍劲有力的两行亲笔字迹。

“货全须全尾进省城，其余风浪，省里一力担之。”

字迹力透纸背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势。

陈放将信纸收拢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赵干事，轻工局在落叶沟踩盘子的人，在山洞里留下了物证，这东西或许纪委用得上。”

陈放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绢，里头包着从落叶沟岩洞收集的残存公文碎纸片。

上面清清楚楚印着“抚松”“采样”以及半枚轻工局质检科的私章。

赵明远接过来一看，眼中精光大盛，猛地一拍大腿。

“好家伙！陈同志，你真是一步都没让人落下空子！”

“有了这块铁证，老副局长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私调公文的干系了！”

赵明远转过身，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。

“时间紧迫，陈同志，王支书，验货装车！”

大队部院子里，刘三汉领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基干民兵。

两人一组，小心翼翼地将封好的红松木箱抬了出来。

赵明远戴上白线手套，在老徐会计和陈放的陪同下，逐一开箱复验。

当看到那二十三斤色泽金黄、分级规整的松茸干品时，赵明远忍不住连连赞叹。

“好！这成色，比延边老林子里出的头庄货还要漂亮！”

接着掀开林蛙箱，看到三十二只饱满鲜活、四肢乱蹬的母蛙，赵明远眼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。

最后检查巨熊全皮与金丝铜胆，两名随车的保卫干事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伸手抚摸着那厚密油亮的熊毛，满脸都是震撼。

复核完毕，赵明远当场在交接清单上一笔一画签下名字，并郑重扣下了省外贸厅的专用钢印。

红色的火漆封签，被一道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每一个箱子的封口处。

“装车！”

刘三汉扯着破锣嗓子大喊一声。

四个结实的木箱被抬上了解放牌大卡车的车厢正中，底下铺了厚厚的干稻草，四周用大腿粗的麻绳死死固定在车厢挡板上。

两名持枪保卫干事翻身上车，左右分坐在箱子两侧。

卡车的柴油引擎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烟柱。

打谷场外，全村数百名男女老少站在土道两旁，目光火热地注视着这辆即将开往省城的卡车。

赵明远摇下车窗，冲着陈放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
“陈放同志，再见！”

“一路顺风！”

陈放站在原地，挺直了脊背，抬手还了一个利索的礼。

解放牌卡车缓缓开动，卷起滚滚黄尘，顺着山间的土公路，朝着抚松县城与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王长贵在大队部门口蹲下身子，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旱烟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。

陈放没有在打谷场多做停留，他转过身，顺着熟悉的山道一步步走回了向阳坡大院。

推开三寸厚的沉重老榆木院门，陈放反手插上了门闩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阳光斜斜洒在黄土地上。

七条猎犬吃饱了晌午的苞米面棒骨汤，正各自守在自己的窝棚前。

追风伏在最高的西侧窝前，两只尖耳微微动了动。

磐石巨大的身躯如同一方黑岩，虎妞则温顺地靠在它的侧腹边。

幽灵悄无声息地缩在屋檐阴影里，只留下一双泛着微光的眸子。

黑煞卧在一号窝门槛上，见陈放走近，大脑袋贴着地面发出一声亲昵的哼唧。